《仓央嘉措六十六首情诗》(仓央嘉措)

1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此言倩影之来心上,如明月之出东山。
2
转眼苑枯便不同,昔日芳草化飞蓬。
饶君老去形骸在,弯似南方竹节弓。
藏南、布丹等地产良弓,以竹为之。
3
意外娉婷忽见知,结成鸳侣慰相思。
此身似历茫茫海,一颗骊珠乍得时。
4
邂逅谁家一女郎,玉肌兰气郁芳香。
可怜璀粲松精石,不遇知音在路旁。
松石藏人所佩,示可避邪,为宝石之一种。
5
名门娇女态翩翩,阅尽倾城觉汝贤。
比似园林多少树,枝头一果骋鲊妍。
以枝头果状伊人之美,颇为别致。
6
一自魂消那壁厢,至今寤寐不能忘。
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
7
我与伊人本一家,情缘虽尽莫咨嗟。
清明过了春归去,几见狂蜂恋落花。
8
青女欲来天气凉,蒹葭和露晚苍苍。
黄蜂散尽花飞尽,怨杀无情一夜霜。
意谓拆散蜂与花者霜也。
9
飞来野鹜恋丛芦,能向芦中小住无。
一事寒心留不得,层冰吹冻满平湖。
10
莫道无情渡口舟,舟中木马解回头。
不知负义儿家婿,尚解回头一顾不。
藏中渡船皆刻木为马,其头反顾。
11
游戏拉萨十字街,偶逢商女共徘徊。
匆匆绾箇同心结,掷地旋看已自开。
12
长干小生最可怜,为立祥幡傍柳边。
树底阿哥需护惜,莫教飞石到幡前。
藏俗于屋前多竖经幡,用以祈福。此诗可谓君子之爱人也,因及于其屋之幡。
13
手写瑶笺被雨淋,模糊点画费探寻。
纵然灭却书中字,难灭情人一片心。
14
小印园匀黛色深,私钳纸尾意沉吟。
烦君刻画相思去,印入伊人一片心。
藏人多用园印,其色作黛绿。
15
细腰蜂语蜀葵花,何日高堂供曼遮。
但使侬骑花背稳,请君驮上法王家。
曼遮,佛前供养法也。
16
含情私询意中人,莫要空门证法身。
卿果出家吾亦逝,入山和汝断红尘。
此上二诗,于本分之为二,言虽出家,亦不相离。前诗葵花,比意中人,细腰蜂所以自况也。其意一贯,故前后共为一首。
17
至诚皈命喇嘛前,大道明明为我宣。
无奈此心狂未歇,归来仍到那人边。
18
入定修观法眼开,祈求三宝降灵台。
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
19
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
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
以上二诗亦为一首,于分为二。藏中佛法最重观想,观中之佛菩萨,名曰本尊,此谓观中本尊不现,而情人反现也。昔见他本情歌二章,余约其意为蝶恋花词云:静坐焚香观法像,不见如来,镇日空凝想。只有情人来眼上,婷婷铸出姣模样。碧海无言波自荡,金雁飞来,忽露惊疑状。此事寻常君莫怅,微风皱作鳞鳞浪。前半阙所咏即此诗也。
20
醴泉甘露和流霞,不是寻常卖酒家。
空女当炉亲赐饮,醉乡开出吉祥花。
空行女是诸佛眷属,能福人。
21
为竖幡幢诵梵经,欲凭道力感娉婷。
琼筵果奉佳人召,知是前朝佛法灵。
22
贝齿微张笑靥开,双眸闪电座中来。
无端觑看情郎面,不觉红涡晕两腮。
23
情到浓时起致辞,可能长作玉交枝。
除非死后当分散,不遣生前有别离。
前二句是问词,后二句是答词。
24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25
绝似花蜂困网罗,奈他工布少年何。
圆成好梦才三日,又拟将身学佛陀。
工布藏中地名,此女子诮所欢男子之辞。
26
别后行踪费我猜,可曾非议赴阳台。
同行只有钗头凤,不解人前告密来。
此疑所欢女子有外遇而致恨钗头凤之缄口无言也。原文为髻上松石,今以钗头凤代之。
27
微笑知君欲诱谁,两行玉齿露参差。
此时心意真相属,可肯侬前举誓词。
28
飞来一对野鸳鸯,撮合劳他贳酒娘。
但使有情成眷属,不辞辛苦作慈航。
拉萨酒家撮合痴男怨女,即以酒肆作女闾。
29
密意难为父母陈,暗中私说与情人。
情人更向情人说,直到仇家听得真。
30
赋婥仙人不易寻,前朝遇我忽成禽。
无端又被卢桑夺,一入侯门似海深。
腻婥拉荣,译言为夺人魂魄之神女。卢桑人名,当时有力权贵也。藏人谓此诗有故事,未详。
31
明知宝物得来难,在手何曾作宝看。
直到一朝遗失后,每思奇痛彻心肝。
32
深怜密爱誓终身,忽抱琵琶向别人。
自理愁肠磨病骨,为卿憔悴欲成尘。
33
盗过佳人便失踪,求神问卜冀重逢。
思量昔日天真处,只有依稀一梦中。
此盗亦复风雅,唯难乎其为失主耳。
34
少年浪迹爱章台,性命唯堪寄酒怀。
传语当炉诸女伴,卿如不死定常来。
一云:当炉女子未死日,杯中美酒无尽时,少年一身安所托,此间乐可常栖迟。此当炉女,当是仓央嘉措夜出便门私会之人。
35
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此以桃花易谢,比彼姝之情薄。
36
生小从来识彼姝,问渠家世是狼无。
成堆血肉留难住,奔走荒山何所图。
此竟以狼况彼姝,恶其野性难驯。
37
山头野马性难驯,机陷犹堪制彼身。
自叹神通空具足,不能调伏枕边人。
此又以野马况之。
38
羽毛零乱不成衣,深悔苍鹰一怒非。
我为忧思自憔悴,哪能无损旧腰围。
鹰怒则损羽毛,人忧亦亏形容,此以比拟出之。
39
浮云内黑外边黄,此是天寒欲雨霜。
班弟貌僧心是俗,明明未法到沧桑。
班弟教名,此藏中外道,故仓央嘉措斥之。
40
外虽解冻内偏凝,骑马还防踏暗冰。
往诉不堪逢彼怒,美人心上有层冰。
谓彼美外柔内刚,惴惴然常恐不当其意。
41
弦望相看各有期,本来一体异盈亏。
腹中顾兔消磨尽,始是清光饱满时。
此与杜子美所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同意,藏中学者,谓此诗以月比君子,兔比小人,信然。原文甚晦,疑其上下句有颠倒,余以意通之,译如此。
42
前月推移后月来,暂时分离不须衰。
吉祥白月行看近,又到佳期第二回。
藏人依天竺俗,谓月满为吉祥白月。
43
须弥不动住中央,日月游行绕四方。
各驾轻车投熟路,未须却脚叹迷阳。
日月皆绕须弥,出佛经。
44
新月才看一线明,气吞碧落便横行。
初三自诩清光满,十五何来皓魄盈?
讥小人得意便志得意满。
45
十地庄严住法王,誓言诃护有金刚。
神通大力知无敌,尽逐魔军去八荒。
此赞佛之词。
46
杜宇新从漠地来,无边春色一时回。
还如意外情人至,使我心花顷刻开。
藏地高寒,杜宇啼而后春至,此又以杜宇况其情人。
47
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
绝顶聪明矜世智,叹他于此总茫茫。
谓人不知佛法,不能观死无常,虽智实愚。
48
君看众犬吠狺狺,饲以雏豚亦易训。
只有家中雌老虎,愈温存处愈生嗔。
此又斥之为虎,且抑虎而扬犬,读之可发一笑。
49
抱惯娇躯识重轻,就中难测是深情。
输他一种觇星术,星斗弥天认得清。
天上之繁星易测,而彼美之心难测,然既抱惯娇躯识重轻矣,而必欲知其情之深浅,何哉?我欲知之,而彼偏不令我知之,而我弥欲知之,如是立言,是真能堪破痴儿女心事者。此诗可谓妙文,嘉措可谓快人。
50
郁郁南山树草繁,还从幽处会婵娟。
知情只有闲鹦鹉,莫向三叉路口言。
此野合之词。
51
拉萨游女漫如云,琼结佳人独秀群。
我向此中求伴侣,最先属意便为君。
琼结地名,佳丽自所出。杜少陵诗云:燕赵休矜出佳丽,后宫不拟选才人。此适与之相反。
52
龙钟黄犬老多髭,镇日司阍仗尔才。
莫道夜深吾出去,莫言破晓我归来。
此黄犬当是为仓央嘉措看守便门者。
53
为寻情侣去匆匆,破晓归来积雪中。
就里机关谁识得,仓央嘉措布拉宫。
以上两诗原本为一首,而于本分之。
54
夜走拉萨逐绮罗,有名荡子是汪波。
而今秘密浑无用,一路琼瑶足迹多。
此记更名宕桑汪波,游戏酒家,踏雪留痕,为执事僧识破事。
55
玉软香温被裹身,动人怜处是天真。
疑他别有机权在,巧为钱刀做笑颦。
56
轻垂辫发结冠缨,临别叮咛缓缓行。
不久与君须会合,暂时判袂莫伤情。
仓央嘉措别传言夜出,有假发为世俗人装,故有垂发结缨之事。当是与所欢相诀之词,而藏人则谓是被拉藏汗逼走之预言。
57
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
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理塘归去来。
七世达赖转生理塘,藏人谓是仓央嘉措再世,即据此诗。
58
死后魂游地狱前,冥王业镜正高悬。
一囚阶下成禽日,万鬼同声唱凯旋。
59
卦箭分明中鹄来,箭头颠倒落尘埃。
情人一见还成鹄,心箭何如挽得回。
卦箭卜巫之物,藏中喇嘛用以决疑者。此谓卦箭中鹄,有去无还,亦如此心驰逐情人,往而不返也。
60
孔雀多生印度东,姣鹦工布产偏丰。
二禽相去当千里,同在拉萨一市中。
61
行事曾叫众口哗,本来白璧有微瑕。
少年琐碎零星步,曾到拉萨卖酒家。
62
鸟对垂杨似有情,垂杨亦爱鸟轻盈。
若叫树鸟长如此,伺隙苍鹰那得撄。
虽两情缱绻,而事不机密,亦足致败,仓央嘉措于此似不无噬脐之悔。
63
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
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64
吩咐林中解语莺,辩才虽好且休鸣。
画眉阿姐垂杨畔,我要听她唱一声。
时必有以不入耳之言,强聒于仓央嘉措之前者。
65
纵使龙魔逐我来,张牙舞爪欲为灾。
眼前苹果终须吃,大胆将它摘一枚。
龙魔谓强暴,苹果谓佳人,此大有见义不为无勇之慨。
66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强作解脱语,逾解脱、逾缠绵,以此作结,悠然不尽,或云当移在39首之后,则索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