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辑 风空》(仓央嘉措)

1……
经过我反复吟咏
桃花终于红了
林中的美人不堪扶持
薄醉后一心殉情
这时,前世的遗风吹开了所有的门户
赤橙黄绿
孤男寡女纷纷好色
眼见众生无端地空耗一世情缘
我只能放下心来
起身平步青云
珠峰上的雪
掩饰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器官
2……
月下温酒、摔碗、磨飞刀
守作待兔的人从怀旧到潦倒
没浪费过一个国王
剩下的人在他的身旁淡淡地徘徊
而一道伤痕足够他跋涉一生
那么哪一粒粮食能够使他亡命天涯呢
饱尝歌颂的秋菊在众生的喉头枯萎
他感到骨头正在风干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张面孔藏满了宝石
他摸了摸,然后试探着向前死去
3……
一旦有人在初三的深夜玉碎
更多的人便会在十五的深夜瓦全
圆融无碍的月亮
藏匿了尘世间所有的声音
众人往往被一个人削弱
又被首领在情急之下措手不及
由梦中飞出的乌鸦便没了分寸
迫使奴隶随处犯错
为广泛的少女留下污点
我策马巡视人间
与英雄们约定来生起义
4……
无人继承衣钵
道德越发昂贵
端出一张被暗算的脸
礼仪与雪山
茶杯中的风声与牛骨上迅速融解的神话
说吧,道理比泼妇的嚎叫还简单
去拉萨观人观俗
忽然掌握一脉血缘
芸芸众生中我又不是谁呢
工匠整天叮叮当当地封建
那么多人都成了精
一回家就炉火纯青
人情遍地流淌
很多时候,很多人都会走错门认错人
并且错认自己后代——
在父母前面人人都是过客
手一握,掌中都是针
5……
一生都享用不完的山水
该由谁来参悟
浪子的路线总是迫在眉睫
未及反应的谋士精于嫌疑
却无法从刀柄上谋得私利
谁坐江山谁就失恋
你来我往的过程美女迎风烂醉
她们体育儿女
一遇空闲就用十指搬弄是非
当她们妥协于热烈的肉欲
远方 为她们祈福的男人正在一丝一毫地死去
6……
有人在一场华丽的病痛中继续伤风
有人向着落日的余辉迫切追悔
常常是不常常
不常常是常常
诞生
死亡
轮回以外的残山剩水无人收拾
我一着急
众生就跟着上火
我只好站在法门旁
我用诗句和梵歌为他们清热
然后我毫无保留地被一朵莲花接受
7……
圣鸟迅猛地追逐着我刚刚说出的一句话
冰雪渐厚,世情渐薄
红尘中到处都是索然无辜的爱
男女老少连夜在自己的内心遇难
人们不知道心中无事才是最要紧的事
致使一阵邪风就能吹歪他们的本性
在轮回的路上
人人都将自食其果
而最后那一刻
一句谎言就能留住他们的私心
8……
这么静
比诵经声
还静
我骑上我的白鹿
白鹿踏着
尚未落地的雪花
轻如幻影
本来是去远山拾梦
却惊醒了
梦中的你
9……
夕阳印证着雪山无我的智慧
爱情与梵心同样白得耀眼
离别后,晚风依然珍藏着她的誓言
誓言中的青草早已枯黄
没有什么远近之分
世上最远的也远不过隔世之爱
再近也近不过自己与自己相邻
此时,远处隐隐传来琵琶声
那是她弹的
却不是为我弹的
10……
天与地
高与低
被区别的时候
人类无法不接受
苍鹰的
贬低
11……
每个人的隐痛
缘于用月光泄秘
互相思恋的众生
只顾各自生锈
却自然而然地拿出表情
令对方倾倒
世间事无人过问
越近的越远
极目成仇
自己与自己重逢的时刻
只待无根的花朵繁荣得了无着落
阿弥陀佛
12……
雪花把天空飘得很轻
轻如风中的爱情
被诗歌埋没了一生的人
黎明前又重新回一了想象中
他在一首诗的结尾处停了停
就想到了布达拉宫
他只朝前迈了一步
就与积雪一同融化了
……
……
布达拉宫
四大皆空
13……
那只东印度的孔雀
来自于缘起正见
它善于飞
却不执着于飞
那只工布深谷的鹦鹉
来自于出世的心愿
它善于说
却不执着于说
内心玄机重重
鹦鹉不说
孔雀就更不说了
14……
所有的病
都比野花艳丽
然而,现在
草叶上铺着一屋霜
一层霜,一层伤
天地都荒了
我知道
不只是草
寒风中,花落了
蜂也散了
我知道
不只是一层霜,一层伤
还有死亡
15……
我用雅鲁藏布江
滔滔不绝地思念着她
我用圣山的祥云
默默地证悟佛法
如果从一个地方出发
能同时到达两个相反的地方
我将骑着我梦中那只做作的豹子
冬天去人间大爱中取暖
夏天去佛法中乘凉
16……
谁对胜利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谁就有资格早夭
餐桌上的食物
一旦经过通盘考虑
便背叛了饿汉的胃口
护法金刚
早已失去了恨的能力
……
丧钟响了
人人都故意迟到
畏罪自爱的时节
落花已填平了深渊
17……
一些女人躺在月下一边衰老一边失眠
更多的女人在花下虚荣
远方守城的勇士早已固若金汤
白银哗哗地重复着高原雪韵
喜玛拉雅的风在刹那间
就使所有的植物纷纷感谢
就把所有的人吹成了我
从布达拉的上空,常常传来云彩飘荡的声音
一到这时,我就敏锐而衰伤——
超度后,再怎么努力也模仿不了自己
18……
关紧门窗
在镜子中度命
风寒不见好转
回到后院
我燃起一生的落叶
文火煎药
仍是痛定思痛
前尘越积越厚
心已伤到三寸
我转身掩面
世上的果子
却刚刚落实
19……
偏安于浊世的人
心态肥润
天天保留意见
斧劈与焚烧断送了两个阶级
一忍再忍
白鹤凭空务虚
驮我去理塘复习身世与阴谋
当所有的野花纷纷扑向一道彩虹表达——
死亡如此之香
比民谣还渺茫
晒一晒吧
雪山已退出了我的表情